人 在 江 湖——刹 那 恍 惚

     外面的鳥兒已經不知疲倦的叫了起來，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調皮的繞過簾子，灑在我的臉上。我下意識的摸了摸臉頰，布滿褶皺，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。

     我叫堂本剛，60年來我一直用這個名字，而堂本直宏，在60年前就已經死了。

     我知道我也快死了，可我不感到難過，人總是要死的。100天前，也是在這個病院裏，我送走了他──我今生最愛的人──堂本光一。我很慶幸最後送走他的是我，很慶幸最後100天獨自忍受失去愛人的孤單的人是我，這是我能給他的最後的溫柔，而我欠他的溫柔實在是太多了。

     我看著病床上的他，那是一張怎麼也看不厭的臉，即使頭髮白了，皮膚皺了，牙齒沒了，還是那麼美麗，是盛開在我心中的玫瑰。

     送他走的時候，我沒有哭，我告訴自己離別的痛苦應該放在心中，我只是握住他的手，微笑的望著他，用已經快要發不出聲音的喉嚨唱著我們的歌。對，我們的歌。

     事情的發展也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，我竟然也加入了這一行，和他一起奮鬥在舞臺前。

     沒有人能夠想像我們是怎樣的艱難。

     沒有一片天空不布滿流言，沒有一塊土地不充斥冷嘲熱諷。

     辛苦完成的作品被說封就封，登臺表演被扔番茄、扔　蛋。

     處處碰壁，處處受傷。

     在這個社會上，犯過錯的人再要被承認是多麼的艱難。

     多少時候看著那些异樣的眼神可以讓你絕望。

     我不為自己難過，不為自己委屈，因為這是我自作孽。我反而感到有些安心，這是我應該有的懲罰，可是他呢，在被我這樣傷害過以後還要忍受這樣的壓力和痛苦，忍受比我這個罪人受到更大的壓力和痛苦，我常常愧疚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。

     我只有努力，拼命的努力，學著和他一樣的努力，衝破身體極限的努力。我要用這樣的努力把我以前損壞的東西再建立起來。

     因為他也和我說，如果覺得對他有所虧欠，那就用繼續努力來償還。我們都是男人。

     雖然我常常害怕，怕看不到未來，看不清方向，怕再怎麼樣的努力也不會有結果。

     但是他很堅定：會有結果的，一定會有的。

     他說，如果我們是在田裏辛勤耕作的農民，那麼我們的努力化作了一滴滴汗水。有的汗水落在地面上，陽光給了它晶瑩，晶瑩給了我們鼓勵。但是更多的汗水卻是滲入了土裏，我們什麼都看不到，我們總免不了心慌。可正是這些滲入土裏看不到的汗水，使我們的種子發了芽。然後開花結果。

     我相信，沒有辛苦會白費的，時機到的時候，該有的收穫一樣都不會少。

     我相信，我們現在雖然什麼都沒有，但是屬于我們的鮮花正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生長著。

     剛，就讓我們一起相信吧，相信一個看不到的美好未來。他溫柔的看著我。

   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是多麼堅定，我感嘆他竟然如此成熟，而我也知道，讓他更成熟的人正是我，人總是在一面受傷的時候一面學著勇敢。

     ——就相信一個看不到的未來。

     這句話讓我感動了很久，也是我一直的動力。

     我知道，在我那樣傷害他的時候，他也是用這樣的心情相信了一份看不到幸福的愛。

     組合名是他取的，他說我們都來自近畿地區，就叫近畿小子吧，kinkikids。

     我說，我們已經26歲了，不是16歲，6歲，還能叫kids嘛？

     他說，為什麼不能？

     你有信仰就年輕，疑惑就年老。

     你有自信就年輕，畏懼就年老。

     你有希望就年輕，絕望就年老，

     取kids，是因為我們要像孩子一樣重新開始，

     取kids，是希望我們不管如何成長都不會失去少年的純真，

     取kids，正是象徵著年輕的信仰和希望。

     他說的對，即使在什麼都沒有的時候，我們也不能放棄希望。

     不管我們那時有多麼懷疑，不管我們曾經多麼迷惘，在今後的某一天，那些和汗水一起全都化成了美麗的鮮花。

     幸福毫無預期的來了，那年的一個新近成名的畫家開辦了巡迴油畫展，有一幅作品引起了轟動，因為畫中的人物正是我們，而畫中的情節正是當時我雇人偷拍寄給雜志社的照片。

     畫家對著鏡頭說，當年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，配上這幅照片的都是些猥褻的文字，可我看到他們互相望著，　沒有覺得半點淫邪的成分，我只看到了美。

     所以我就作了這幅畫，畫的名字就叫做“愛”。

     我聽到下面的掌聲。

     我抱住他，哽咽：“果然，果然那個時候我就是愛你的，騙不了人的，我是愛你的，我好高興，光一。”

     他溫柔的回圈住我，“我知道的，傻瓜，我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 然後我們都哭了。

     我們的努力也終于有人肯認同，從最初的幾個，幾十個，到很多，到更多。

     王子的歌迷依舊又回到王子的身邊，

     我也有了我的歌迷。

     而最讓我開心的事，有更多的歌迷是屬于我們的，屬于我們kinkikids。

     他們承認我們，她們鼓勵我們。

     我們擁抱，她們跟著感動

     我們幸福，她們跟著快樂。

     我們唱著kinkikids forever，他們和我們的淚水一起閃動。

     看著台下愛著我們的人，看著我身邊更愛的人，

     我無法抑止內心的激動，我怎麼能抑制內心的激動？

     現在如果你還願意，那麼就讓我撥開傷口，回到60年前，繼續欣賞那時的我們。

（2）

     那天我摔门而去之前，無法不看到他眼中絕望的神情。

     以後的幾天，一閉上眼，就想起這對眸子。心竟然在痛。為什麼要這樣？姐姐自殺的時候，也是帶著這樣的絕望的吧，又有誰為她心疼？我掐著自己的大腿，我一定是傻了，是瘋了，所以產生了錯覺。

     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中，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。

     道德之士驚呼，同性戀之風在如此蔓延的話，艾滋病的發病率會上升到幾何？這是社會的一大毒瘤阿！

     仁義之士驚呼，現在的偶像素質實在是太差，要帶壞多少小孩子？我國經濟十年沈迷，就是因為花錢養那些偶像了呀！

     而媒體的嘴臉都是一樣，你得志的時候就捧捧捧，捧你上天堂，落魄的時候，就踩踩踩，踩你入地獄，越寫越臭越寫越爛，仿佛他是天底下最淫賤最噁心的人，是萬惡的源泉。

     偶爾有一兩篇為之不平的文章，卻早已淹沒在一片沸沸揚揚的批判聲中了。

     這不是我想看到的結果嘛？這正是我想看到的結果阿，

     為什麼沒有一絲報復的快感？

     為什麼只感到痛？

     我想去看看他的表情，對，我一定是想去看他的笑話才又去找了他。

     我坐在他的家門口等他，曰落月升，他卻始終沒有出現。

     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。他像忽然從人間蒸發了一樣，徹底在我的視線裏消失。

     我忽然覺得心空了。

     我覺得自己變成了行尸走肉。

     姐姐死的時候，我就是這個感覺吧。

     失去唯一親人的無力感。

     為什麼，為什麼現在的我會有這樣的感覺？

     難道我已經把這個仇人當作了親人？

     我想笑，眼淚卻流下來。

     我每天喝的不知所以。

     只有醉的快要死的時候，我才感覺自己活著。

     後來我更是明白了一切：明白了光一小時候受的傷害，明白了它　不是存心要傷害我姐姐。

     我遇見了長瀨，他告訴我：

     他對那個女孩子說了很過分的話，雖然他的做法我不認同，可當我站在他的立場上體會他是帶著什麼心態說出那樣的話，我還是忍不住感動，大凡只有明明已經不愛了卻還假惺惺的說我愛你的，他卻是抱著不想傷害她的心情才明明還是愛著卻說不愛的，自己把自己的溫柔形象毀滅。他總是這樣，用一些自以為是的溫柔，有時候我懷疑他有一點受虐狂的傾向。

     我已經無法再悲傷了，我已經無法更悲傷了，恨阿，你究竟帶給了我什麼，為了一個親人不顧一切的復仇，卻連另一個親人也失去了。

     我想起了小時候，和姐姐下棋的時候，每次都是死在進攻的時候。以為那時候滿眼都是自己的完美計劃，根本就無暇顧及自己漏洞重重的後防。

     當我滿眼都是我的恨，復仇，欺騙的時候，我對所有的東西都視而不見，包括他的溫柔，包括事實的真相，以及，我自己的感情。

     人在剎那之間明白了自己的心事，可是幸福已經撒手而去。

     為什麼總是要在犯了不可挽回的錯誤以後才懂得問自己應不應該。

     為什麼總是要等感情熾熱的燃燒成灰了，拋向大海再也找不回來了，才會明白自己的心意。

     神阿，再給我一次機會。

(3)

     我也離開了東京，回到了奈良，我的家鄉。

     我一直企圖尋找他，可是人海茫茫，怎麼找一個人？

     我打過他的攜帶電話，電話通了，卻沒有人接。

     于是我改為發短信，把我的愧疚和感情一條條發過去，他還是沒有回應。

     這或許就是他對我的懲罰。如果是我，被這樣傷害了，又怎麼原諒傷害自己的人。

     但是我還是每天都發短信給他，開始滿滿的都是對不起，滿滿的思念之情，後來就當寫曰記一樣告訴他自己的近況。我不知道他還用不用那個號碼，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，更不知道如果他看到又會是怎麼樣的心情。我管不了那麼多了，每天發一通短信已經成為了我的習慣。

     後來我做了獸醫，為動物看病。每救活一條小生命的時候，我能感到一些些的快樂。

     生活就維持在這樣的單調中，維持在看不到希望的希望中。維持了兩年。

     兩年後，腰間的電話忽然毫無預兆的響了，我有些顫抖的拿起電話，剎那間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 那是他的回復：如果你發來的那些都是真的，那麼我們再見面吧，就在東京，在我們原先住的地方。

     他真的一直都沒有換號碼，他真的一直都收的到我的短信。

     他會原諒我嗎？

     第二天，我們見了面。

     這一面，竟像隔了幾個世紀，我們相互看了很久，他才先開口：

     你胖了。

     嗯。

     你說你當獸醫了。

     恩。

     你…

     光一，我愛你！

     他靜靜的看著我。

     我現在已經不再叫堂本直宏了，我叫堂本剛，兩年前我去警察署改了身份證。我激動的說。

     他靜靜的看著我。

     如果我還有臉要求的話，可不可以做我的愛人？

     他還是靜靜的看著我，眼角有淚花。

     光一，我做了一首愛的歌送給你，你聽聽好嗎？

     然後我沒有看他的表情，自顧自的唱起來，

     I’ll never treat you bad again cause I never want see you sad

     I’ll never cheat you again cause I never want see you cry .

     I’ll love you with all me heart and soul 。.

     So, never say goodbye to me and leave me again..

     Never.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尾聲

     抱著他入睡的那個晚上，我又做了那個夢，我在草原上奔跑，有個人拼命的追我，拿著槍。我毫無反抗的能力，也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，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，直到那個人越來越近，我看清了那個人的臉，是他。我驚恐萬分，他卻笑著開了槍，槍裏面卻是水。

     原來我們是在游戲，我第一次放下心來。在夢中，我也是痛苦在自己的懷疑裏。幸好，他解救了我。然後，年少的我和年少的他，我們在河灘邊嬉戲，在籃球場對賽，在大樹下交談，我們一起唱歌，一起跳舞，一起彈吉他…

   我知道了，在撒旦用仇恨捆住我的時候，上帝也悄悄的在我心中播下了一粒愛的種子。他們這樣對抗著，雖然仇恨之火燒的如此猛烈似是不可阻擋，雖然愛的力量微弱平淡的似是轉眼即沒，可是最後，來的猛烈的也猛烈的走了，悄悄滋長的仍繼續源遠流長。

     愛，就是這樣的力量。她給一切以光輝、寬容、信心，希望，愉悅和新生命。